来福老了。
瘦得能看清肋骨一根一根地支棱着,黄毛稀稀拉拉地贴在身上。
它就那么蹲在笼子角落里,头低着,眼睛半闭,跟死了半截似的。
周围全是狗叫,吆喝声,讨价还价的声音乱成一片。
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看它了。
可能是它耳朵上那道豁口,像被什么撕开过。
隔了五年,我还是一眼认出来了。
来福。
我喊了一声。
声音不大,我自己都没听清自己喊了什么,嗓子眼发紧。
那狗耳朵动了动。
它抬起头,朝我这边看过来。
浑浊的眼珠子定了两秒,然后它开始动了。
四条腿颤颤巍巍地支起来,爪子扒着笼子底,一步一步往我这边爬。
尾巴摇了摇,又塌下去,爬两步停一下,喘着粗气。
我看着它爬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响。
旁边一个戴皮围裙的男的看见这情况,走过来,嘴里叼着半根烟,“看上这条了?老狗,七年多了,肉太老,你要是买回去杀有点亏。”
七年。
我走的时候它才两岁多。
那是条小狗崽子,圆滚滚的,一喊它就疯了一样跑过来,往人身上扑,舌头舔得我满脸都是口水。
我爹把它抱回来那天,我妈还骂了一顿,说人都快养不活了还养条畜生。后来来福把一只鞋子咬烂了,我妈追着它满院子打,打完了又偷偷掰了半个馒头给它。
那些事像上辈子发生的一样。
我把手伸过去,来福用鼻子碰了碰我的手指头。
湿湿的,凉凉的。
它舔了我一口,舌头干巴巴的,没什么口水了。
然后就趴下了,把下巴搁在我手上,喉咙里发出那种嗯嗯的声音。
跟五年前一模一样的声音。
我蹲在笼子前面,半天没动。
卖狗那人抽完一根烟,又续上一根,“认识?”
“认识。”
我说出来这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也变了调。
“我的狗,五年前丢的。”
那人愣了一下,把烟拿下来,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狗,“你确定?”
我没回答他。
因为来福身上有个疤,在后腿上,是小时候被铁丝刮的。
我记得清清楚楚,那天我给它上的药,疼得它嗷嗷叫,咬了我一口,手上的印子现在还能看出来。
我摸了摸它后腿,那道疤还在。
“多少钱?”
我站起来问。
“这狗你都要?都老成这德行了,”那人摇摇头,“带回去也养不了几天了。”
“多少钱?”
我又问了一遍。
那人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来福,张了张嘴,“你给个价吧,反正这条也卖不出去。”
我掏了二百块钱给他。
那人接过钱,打开笼子,把来福抱出来。
他抱的时候我才发现,来福的后腿有一条是拖着走的,使不上劲。
卖狗的注意到我看见了,“来的时候就瘸了,不知道是打的还是摔的。”
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攥住了。
我没说话,伸手把来福接过来。
它轻得吓人。
我记得它小时候得有三十多斤,我抱它的时候它老乱动,得使劲箍着。
现在它老老实实地窝在我怀里,脑门抵着我的胸口,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。
我抱着它往市场外面走,穿过那些笼子和狗叫的声音,穿过蹲在地上讨价还价的人。
来福一直趴着,偶尔抬起头,用舌头舔一下我的下巴。
走出狗市,天阴了。
我掏手机看时间,屏保亮了。
屏保上是老婆和闺女上个月拍的照片。闺女抱着她外婆家那条泰迪,笑嘻嘻地对着镜头比了个耶。
我盯着照片看了几秒,把手机锁了,接着往前走。
老婆不知道我今天来狗市。
她也不知道来福。
我们结婚三年,我从没跟她提过这条狗。
有些事说起来太长,解释起来太费劲,就算了。
反正都是过去的事了。
可我现在抱着这条老狗,那些就算了的事全堵回来了。
胸口闷得慌。
我走到停在路边的那辆桑塔纳前面,拉开后车门,把来福放在后座上。
它卧下去,看着我,眼睛里有一层灰蒙蒙的东西。
“等着。”
我关上车门,去旁边的小卖部买了瓶水,又买了一袋最便宜的火腿肠。
我把火腿肠掰成小块,一点点喂它。
它吃得慢,嚼半天才咽下去。吃到第三块的时候,它忽然不吃了,看着我。
那种眼神我说不清楚。
像在问我什么。
又像只是老了,眼神本来就那样。
我摸了摸它的头,“吃吧。”
它才又接着吃。
我坐在驾驶座上,发动车子,往城里开。
车窗外面的人行道上有年轻的姑娘牵着哈士奇在遛,有穿着校服的小孩背着书包跑过去,有摆摊卖手抓饼的,烟气腾腾的。
我看着那些东西,又看了看后视镜里蜷成一团的来福。
想起来五年前那个冬天。
那年我十九,读大一。
高三复读了一年才考上省城那个二本,我妈高兴得跟什么似的,逢人就说。
但我爹已经没了。
走了两年了,肝癌。
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,亲戚能借的钱也都借了,最后还欠着一屁股债。
我妈一个人撑着,在镇上的超市里打工,一个月挣八百块钱。
考上大学的时候,我跟我妈说我不去了,我出去打工。
我妈把我骂了一顿,说我就是出去要饭也得把大学读完。
最后还是去了。
前两年我妈按月打钱过来,每次打电话都说家里钱够用,叫我别担心,好好念书。
我信了。
寒假回去才发现,她把那两间平房卖了。
卖了五万块钱。
五万块钱在那个时候够我两年的学费加生活费。
她搬到了镇边上的一间出租屋里,十来个平米,厕所都是公用的。
我回去的时候她正在门口洗衣服,冻得手通红,看见我回来,把盆一扔就过来抱我,“大学生回来了。”
我站在那个小破屋子门口,看着我妈,看着她身后的那扇掉了漆的门。
心里头跟刀剜一样。
那几天我在镇上的网吧里泡着,疯狂找兼职信息。
在58同城上看到省城有个招工的,说是在工地上干小工,一天给八十。
我记了电话,准备过了年就回省城。
走之前那天晚上,我妈做了顿饺子。
下午她出去了一趟,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个纸箱子。
箱子里头是条小狗。
黄毛,圆滚滚的,耳朵耷拉着,一条后腿上有道被铁丝刮的口子,还在往外渗血。
“路上捡的,”我妈把它放在地上,“饿得直叫唤,看着可怜。”
那狗崽子一到地上就往我脚边爬,闻了闻我的鞋,然后抬起头看着我。
我蹲下去摸它,它舔我的手,尾巴摇得跟风车一样。
“叫啥名?”
“你起一个。”
我想了想,“来福吧。”
我妈笑了,“土不土。”
“土名好养活。”
那天晚上来福就睡在我床底下。
半夜它呜呜叫,我起来看,它缩成一团,发抖。
我把它抱上床,它就钻我被窝里,挨着我睡着了。
第二天我走的时候,它跟到门口,蹲在那里看着我。
我弯腰摸了摸它脑袋,“替我看着我妈。”
来福歪了歪头。
我妈站在后面,“说什么屁话呢,一条狗还能看家了?”
我笑了笑,就上车了。
车开了之后我回头看,我妈还站在那儿,来福坐在她脚边。
后来我妈给我打电话,话题里渐渐多了来福。
来福把邻居家的鸡撵了,来福跑丢了又自己找回来,来福会叼着篮子跟她去菜市场。
我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,觉得还挺好的。
至少我妈有个伴了。
我妈说,来福聪明得很,每天傍晚就蹲在巷子口等她下班,远远看见她就跑过去,围着她转圈。
“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,”我妈说,“以前你爹还在的时候,你也是每天蹲在路口等我回来。”
我听着,没说话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没事,妈就是说说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好好念书,别操心家里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挂了电话,我在宿舍阳台上站了很久。
舍友问我看什么呢,我说看月亮。
其实那天没有月亮。
大一暑假我没回去。
留在省城打工,在必胜客当服务员,一小时八块钱,管一顿饭。
干了一个半月,挣了不到三千块,寄回去一千五。
大二寒假回去的时候,来福已经长大了不少。
它蹲在巷子口,看见我从车上下来,愣了一下。
然后拼命摇尾巴,跑过来。
它没扑我,就是围着我转,转得我眼晕。
我蹲下去抱它,它舔我的脸,喉咙里发出那种满足的嗯嗯的声音。
我妈从后面走过来,瘦了不少,头发白了大半。
“回来就好,”她笑着说,“进来,给你炖了排骨。”
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——不对,是我跟我妈,还有来福——挤在那间出租屋里,围着一个小火炉子吃晚饭。
我妈给我夹菜,来福在桌子底下趴着,时不时用头蹭我的腿。
灯光昏黄,屋里弥漫着排骨汤的香味。
我忽然觉得,就这样也挺好的。
真的挺好的。
第二天我去看我妈打工的那个超市。
在镇子的主街上,不大,卖些日用百货和零食。
我妈在里面负责理货,就是把那些商品从箱子里拿出来,一件一件摆到货架上。
我看着她弯着腰,一瓶一瓶地码酱油,背对着我,后背上瘦得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。
那一刻我真的受不了了。
我走过去,拿起她手里的酱油瓶,“我来。”
我妈吓了一跳,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我帮她把那箱酱油码完,又搬了两箱饮料。
超市老板过来看,笑呵呵地说,“你家大学生还挺勤快。”
我妈就骄傲起来,“那是,我儿子。”
那语气跟我考上大学时候一模一样。
要走的前一天晚上,出事了。
来福丢了。
那天下午我妈带它去菜市场买菜,回头的时候就没看见它。
我妈找了一圈,没找到。
回来的时候眼睛就红了,“它是不是被偷了?”
我心里也急,但还是说,“它认识路,会自己回来的。”
等到天黑,来福没回来。
我妈坐不住了。
她穿上棉袄往外走,我也跟着出去。
那天晚上镇上零下五六度,刮着西北风,冻得人骨头疼。
我跟她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找,喊来福的名字。
我妈的声音在风里头断断续续的,喊两声就咳一阵。
找到快晚上十点了,我妈忽然停下来。
她靠在一个电线杆子上,不说话了。
我走过去,看见她脸上全是眼泪。
冻得发红的脸,眼泪淌下来,风一吹就结成薄薄的冰碴子。
“都怪我,”她说,“我要是牵着它就好了。”
“妈——”
“你爹走的时候,你也不在我身边,”她忽然就崩溃了,蹲下去,哭得整个人都在抖,“这条狗跟了我一年多了,它天天等我下班,天天跟着我。现在也没了,什么都没了——”
我站在那里,看着我妈蹲在地上的样子,看着她在路灯底下的影子缩成那么小的一团。
我就觉得我是个废物。
真的,废物。
我读大学有什么用?
我妈把房子都卖了供我读书。
她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,养条狗都得偷着养,怕房东不让。
那条狗是她唯一能摸到的活物了。
是她唯一的伴。
现在也丢了。
我蹲下去,把我妈抱住。
她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了,“妈,我明年不读了。”
她猛地抬头,“你说什么?”
那语气一下子变了,凶起来。
“我说我——”
话没说完,我妈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。
真的打,打在我脸上,火辣辣的疼。
“你敢!”
她站起来,指着我的鼻子,手在抖。
“我卖房子供你,不是让你回来当孝子的!你读了两年就不读了,你对得起你爹吗?!”
“可是你——”
“我好得很!一条狗丢了我再养一条就行了,你别拿这个说事!”
她说完就往前走,步子很快,背挺得直直的。
我在后面看着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第二天早上,我收拾东西准备走。
我妈在厨房里给我煮面,一句话也不提昨晚的事。
面端上来的时候,我听见外头有动静。
是来福。
它回来了,浑身脏兮兮的,脖子上有根断了的绳子,后腿上又多了一道新伤。
它瘸着腿跑过来,一瘸一拐地,到我脚边就倒下了。
舌头伸在外面,大口大口喘气。
我妈看见它,愣了一下。
然后蹲下去,把它抱起来,抱得紧紧的。
“你这个死畜生,你跑哪去了!”
来福舔她的脸。
我妈哭了。
蹲在门口,抱着那条脏兮兮的狗,哭得像个小孩。
我站在旁边,手里还端着那碗面。
面有点咸。
不知道是眼泪掉进去了还是本来就这么咸。
我吃完面就走了。
走的时候来福蹲在门口,冲我叫了两声。
我妈站在它后面,摆摆手,“走吧,别误了车。”
我再回头的时候,巷子里就剩她跟来福的影子了。
一高一矮,靠在一起。
大三那年是最难的一年。
学费涨了,生活费不够了,我妈的工资没涨。
我每个周末都在外面做兼职,发传单,做促销,给高中生补课,什么都干。
有个月实在凑不够房租,跟舍友借了五百,被同学在背后议论了好一阵。
我装作没听见。
不是不想回,是车票太贵,来回得二百多。
我妈在电话里说没事,家里挺好的,来福长胖了,她也长胖了。
我问她胖了多少,她说好几斤呢,裤子都紧了。
我说那挺好。
挂掉电话我算了一下,她一个月八百块钱工资,寄给我五百,自己剩三百。
三百块钱,够干什么的?
买米都不够。
我跟她说别寄了,我自己能挣。
她嘴上答应,钱还是按月到账。
后来我也不说了。
说多了让她难受,也让我自己难受。
大三下学期,我接了个家教的活,带一个初三的孩子理科,一节课八十。
周一到周五晚上两小时,周六周日全天。
一个月到手两千出头。
我第一次拿到钱的时候,给家里寄了一千回去。
剩下的交了房租,买了点生活用品,还留了点吃饭的钱。
没过几天,我妈把钱又打回来了。
我打电话回去,问她为什么退回来。
她说,“你自己挣的钱自己攒着,以后找工作什么的都要用钱。妈这边不缺钱。”
我说你不是想换个手机吗,那个旧手机已经——
“换什么换,能打电话就行。你好好念书,别操心这些。”
她就是这么个人。
从来不跟我说难处。
我不问,她不说。
我问了,她也说没事。
时间长了我也学会了,不问。
问多了,她也难受。
大四的时候,忽然有一天晚上接到我妈的电话。
那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,她从来不这么晚给我打电话。
我接起来,她在那头喊我名字。
声音不对劲。
“怎么了妈?”
“没什么大事,就是、就是想你了。”
“到底怎么了?”
静了几秒钟。
“来福丢了。”
我当时就愣住了。
“又丢了?”
“下午我带它出去,碰见一只大狗,追着它咬,它就跑了,我找了一下午没找到——”
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。
我听出来了,她在哭。
“妈你别急,它上次丢了自己回来了,这次也会——”
“不一样,”她打断我,“它跑了三天了。”
三天。
“你怎么不早给我打电话?”
“怕你担心。你今天考试,我怕影响你。”
我心里堵得慌。
其实我那几天没考试。
是假的。
她只是想找个借口再拖一拖,觉得说不定来福就自己回来了。
我沉默了几秒,“我现在回去。”
“不用!”
“我现在回去。”
我挂了电话就去买票。
晚上没有直达的车了,买了张到隔壁县城的站票,挤在一堆打工的人中间,站了四个多小时。
到镇上的时候是天快亮的时候。
天灰蒙蒙的,飘着点雨。
我走到那条巷子口,我看见我妈。
她打着把破伞,蹲在路灯底下。
灯还亮着,在雨里头昏黄昏黄的。
她身上穿着那件旧棉袄,袖口都磨破了,头发白得比上次又多了些。
她看见我,站起来,伞歪到一边。
我没说话,走过去,把她抱住。
她在我怀里抖得厉害。
“找不到,”她说,“哪儿都找了,找不到——”
“找。”
我放开她,“一条狗而已,不信找不到。”
我骑着向邻居借的电动车找了一个白天。
镇子不大,但周围村子多。
我一个村一个村地问,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找。
天黑的时候雨下大了,把我浇透了,还是没找到。
我回到那间出租屋的时候,我看见桌上那碗面条。
坨了,上面漂着一层油花,一根没动。
我妈坐在床上,抱着来福的狗链子,不说话。
我没吃饭,换了件干衣服,又出去了。
那晚上在镇子外面的垃圾堆旁边,我找到了来福。
它蜷在一堆垃圾里,身上脏得不成样子,那条后腿又伤了,比上次严重得多,动都动不了。
看见我来,它只抬头看了我一眼,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我把它抱起来。
它比上次轻了好多。
瘦得只剩一张皮包着骨头,肋骨一根一根往外凸。
它把脑袋搭在我肩膀上,一动不动,只有肚子还在起伏。
我把它抱回家的时候,我妈看见它的样子,一句话也没说。
她把准备好的热水端过来,我把它放进去。
来福一碰到水就疼得哆嗦,但它没叫。
它就那么看着我,又看着我妈。
我妈小心翼翼地给它擦身子,擦到那条断了似的后腿时,她停了手。
“这条腿废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我跟她一起把它洗干净,裹在一条旧毯子里,放在火炉旁边。
来福睡着了。
打着呼噜,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随时都要没了。
我妈坐在旁边,忽然说了一句话。
“啥时候是个头呢。”
我不知道她说的“头”是指什么。
是说她这辈子的苦日子,还是说她自己。
我想接话,但不知道说什么。
她也好像不指望我回答,就那么坐着,看着来福,眼神空空的。
那天晚上我一直醒着。
来福睡在我脚边,每呼吸一次,身体就抽一下。
我妈在床上翻来覆去,一晚上没睡。
第二天早上我走的时候,来福还没醒。
那条后腿肿得老高。
我妈送我到巷子口,雨还在下,她没打伞。
“别担心家里,”她说,“马上毕业了,心思放学习上。”
我看着她。
看着她的旧棉袄,看着她的白头发,看着她脸上的褶子。
我没问那什么问题。
问了也没用。
我点了点头,走了。
走出去很远,回头看了一眼。
她还在那儿站着,雨淋在身上。
来福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来了,跛着一条腿蹲在她脚边。
我转回头,没敢再看。
大四毕业那会儿,我疯了似的找工作。
投了几百份简历,面试了二十多家,最后签了省城一家公司。
月薪四千五,试用期三个月,过了之后五千。
我签完合同那天,第一件事给我妈打电话。
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。
然后说,“好啊,好啊。”
声音平静,但我听出来高兴了。
我说,“妈,我第一个月工资给你买手机。”
她说,“别乱花钱,攒着。”
我说好。
挂了电话,我看着合同上的工资数字,算了一笔账。
四千五,房租水电九百,吃饭交通一千,能剩下两千多。
每个月给她打一千。
剩下的攒着,攒够了把她接到省城来。
我在心里盘算着这些,觉得日子开始有盼头了。
第一个月工资到账那天,我去了手机店。挑了个一千出头的智能机,给她寄了回去。
几天后,她打电话过来,声音里兜不住地乐,“这手机还能拍照呢,我拍了来福给你看。”
叮的一声,微信消息弹出来。
照片里是那条巷子口,来福蹲在路灯下面,冲镜头吐舌头。
它瘦了,毛也稀了,但精神还行。
我妈在照片里只露了半张脸,笑得眼睛都弯了。
我忽然就觉得值了。
前面那段苦日子,好像都值了。
没过几个月,我妈打电话的语气忽然变了。
那天晚上她打过来的时候声音很低,像是怕谁听见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儿子,你来一趟吧。”
我心里一紧,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你舅舅,”她声音发颤,“要把那房子收回去。”
我愣住了,“那房子不是——”
“是他名下的。”
我妈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。
“你爹当年生病,借了他五万块钱。当时说好的,那房子押给他,慢慢还。这些年我一个人还不上,已经拖太久了。他现在说要收回去。”
她的手抖得厉害,茶杯碰到杯托,哒哒哒地响。
“你能不能借点钱,先还上一部分。他有你舅妈的亲戚要来镇上住,急着腾房子。你爹留下的就这两间平房,不能让出去。”
我听着,浑身发凉。
“不还的话,他们要告我,”我妈说,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几个字飘在嗓子眼里,听不清了。
然后她哭了。
不是那种放声大哭。
是压抑着、捂着嘴的那种。
“妈实在是没办法了,但凡有别的办法,妈绝不会跟你开口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我听见背景里有来福在叫。
叫得很急,像被什么吓着了。
我握着电话,半天没出声。
“多少?”
“五万。”
五万。
我那时候月薪刚过五千。
我说,“给我点时间,我想办法。”
挂了电话,我掏出手机算存款。
工作两年了。
每个月按时打钱,但各项开支都在涨。房租从九百涨到一千二,公司搬远了通勤又多出一笔。
加上平时随份子、偶尔请假扣钱,每个月能攒下来的越来越少。
账户余额:一万二。
来回翻了三遍,就是这个数,多不出一分。
还差三万八。
我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,手机屏幕暗下去,又摁亮,又暗下去。
天快亮的时候,我做了决定。
我把所有能借钱的人都想了一遍。
大学室友,同事,以前做兼职认识的朋友。
一个个打电话,一个个问。
有人借了五百,有人借了一千,有人直接说没钱。
凑了一天,凑了一万出头。
加上我自己的,两万三。
还差两万七。
我想到了网上那些贷款平台。
填资料,认证,人脸识别。
一晚上下了五个APP。
有的批了三千,有的五千,还有一个批了八千。
算下来,够五万了。
利息高得吓人,有的年化利率百分之两百多。
我顾不上了。
第三天,我把钱打到我妈卡上。
她打电话过来的时候,声音是颤抖的,“你哪来那么多钱?”
“攒的。”
“你别骗我。”
“真攒的,”我说,“工作两年了,省吃俭用攒的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儿子——”
“行了妈,先把舅舅的钱还了。”
挂了电话,我对着电脑屏幕发呆。
桌面右下角弹出还款提醒,下个月第一笔要还八百多。
我关掉弹窗,点开外卖软件,把原来的两荤一素减成一荤一素,米饭多加一份。
第二个月,一荤一素减成一份盖浇饭。
第三个月,盖浇饭换成公司食堂最便宜的套餐。
第四个月,我发现早午饭合并能省一顿,就早餐多吃一个馒头,中午不吃了。
到第五个月的时候人开始出毛病了。
胃疼,一阵一阵地疼。
有时候疼得直不起腰,就弓在椅子上等它缓过去。
老陈坐我对面那排,有天中午看我脸色不对,问我怎么了。
我说没事,没睡好。
他看了看我桌上的水杯,没说什么。
第二天中午,他多带了一份饭过来。
“媳妇做多了,你帮忙吃了吧。”
塑料饭盒打开,红烧肉,炒青菜,还有半个卤蛋。
我看着那盒饭,眼眶发热。
“谢了。”
“谢什么,赶紧吃。”
后来隔三差五他就“做多”一次。
我知道他是故意的,他也知道我知道,但谁都不说破。
就装作真的是他媳妇没数。
人有时候就是这样。
撑不下去了,有个人给你口热的,就能再撑一阵。
那年过年我没回去。
跟我妈说公司加班,三倍工资,舍不得走。
实际上是买不起票。
来回车票加上过年那几天花销,少说要一千多。
我现在一分钱都抠着花。
我妈在电话里说那挺好的,挣钱要紧,家里也没什么事。
然后她说来福又瘦了。
“吃不动东西了,牙掉了好几颗,”她说,“我现在都把饭泡软了给它。”
我让她拍张来福的照片给我看看。
她说好。
然后挂了电话。
照片一直没发过来。
直到正月初七,她才发来一张。
来福趴在火炉子旁边,瘦得眼睛都凹下去了,毛色灰败败的。
它看见镜头,抬起头,好像在辨认什么。
我说,来福这是在看谁呢。
我妈回,看你呢,它认出你来了。
我看着那条老狗的眼睛。
它确实是在看镜头,确实是在看我。
隔着一千多公里的信号,隔着两年多没回去的时间,它认出我了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闭上眼睛就是来福的样子。
还有我妈。
她肯定又瘦了。
她肯定头发又白了。
她肯定每天晚上还是睡不好,想她那个在省城打工的儿子现在怎么样了。
我翻了个身,把手机拿过来,打开短信。
最上面那条是还款提醒,明天到期的贷款,三千六。
下面全是各种催款的,不同平台,不同金额,密密麻麻排了一屏幕。
我一笔一笔看过去,算还了多少,还剩多少。
算到最后,心里凉透了。
还有将近四万。
四万块钱,以我现在的工资,不吃不喝也得还大半年。
实际上还得吃还得喝还得交房租,至少得一年多。
我看着那个数字,想了一个很危险的念头。
要不,换个工作吧。
不是换公司的那种换。
是那种——什么都干的那种。
我在网上搜了一整晚。
凌晨四点钟,看到一个招工的帖子。
某边境城市,招“客服”,月薪八千起,包吃住。
工作内容只写了“会打字即可”。
我盯着那个帖子看了很久。
心里知道这玩意不对劲。
八千块的客服,包吃住,还什么都不要求?
骗鬼呢。
但我还是点进去了。
加了个QQ号,对面发过来一个地址,让我去面试。
那个地方我知道,新闻上看过。
边境,跟接壤的国家就隔一条河。
那一带全是这种灰色产业,诈骗,博彩,什么都有。
去了可能就是一辈子的事。
我关掉对话框,删了那个QQ号。
但那个数字还在脑子里转。
四万。
第二年秋天,女朋友手机坏了。
那天是周五晚上,我们在城中村的小饭馆吃麻辣烫。
她吃到一半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,手机屏幕闪了几下,黑了。
她摁了几下开机键,没反应,又摁了几下,还是没反应。
“完了,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,“彻底坏了。”
“明天去修修看。”
她没接话,把碗里的粉丝夹起来又放下去,放下去又夹起来。
我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这个手机用了快三年了,屏幕碎过两次,电池也早就不行了。
修不如换。
但她没提换的事。
她知道我没钱。
也知道我每个月要还那一堆贷款。
吃完饭出来,我们沿着城中村那条窄巷子往回走。
路灯坏了一半,地上坑坑洼洼的,积着前两天的雨水。
她走在我旁边,忽然停下来。
“怎么了?”
她站在路灯底下,抬头看我。
逆着光,表情看不清楚,只能看见眼睛亮亮的。
“过年跟我回家吧。”
我愣了下,“过年还早呢。”
“你去年也没回。”
“去年是加班——”
“你就说你今年回不回吧。”
她语气认真起来。
我看着她没说话。
她等了几秒钟,然后移开眼睛。
“我爸妈一直说想见见你。”
声音低了些,像在跟自己说话。
“我们在一起两年多了,你从来没去过我家。”
“我——”
“我知道你现在经济上有点紧。”
她打断我,抬眼看着我。
那种眼神,不凶,也不急。
就是很安静地看着,让人心里发虚的安静。
“但你总得想想以后的事吧。”
这话把一切都堵死了。
我说不出解释的话,也编不出答应的话,就那么站在巷子里,像个哑巴一样。
她没再追问,低下头踢了踢地上一个石子,然后把没喝完的饮料瓶扔进垃圾桶,又开始往前走。
我跟上去。
谁都没说话。
一直走到她住的楼下,她掏钥匙开门的时候,我说了一句,“手机的事,我再想想办法。”
她回头看了看我,“算了,我自己买。”
然后进去了。
门关上的声音,在楼道里回荡了很久。
后来那部手机是分期买的。
十二期,每期三百多。
又添了一笔债。
过年去了她家。
河南一个小城市,坐火车晃了八个小时。
她爸是中学老师,她妈在居委会上班,人很和气,做了一大桌子菜。
她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,沙发上盖着白色的蕾丝罩子,茶几上摆着果盘。
跟我从小到大住过的所有地方都不一样。
她爸跟我喝了点酒,问我在哪里工作,做什么的,有没有考公务员的打算。
她妈在旁边给我夹菜,说年轻人努力工作就好,不着急。
气氛挺融洽的。
直到最后,吃完饭收拾桌子的时候,她爸说了一句。
“你们年纪也不小了,该想想以后了。”
我点头说,“是,叔叔说得对。”
他接着说,“现在的房价你也知道,早买比晚买好。你们俩要是定下来,我们这边能帮衬一点。”
我说,“我再努努力。”
她爸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女朋友在旁边洗碗,一直没说话。
晚上我躺在客房的床上,看着天花板,怎么也睡不着。
房价。
彩礼。
婚礼。
以后的日子。
这些东西像一座山一样压过来,压得我喘不上气。
我现在每个月还着贷款,银行卡余额从来没超过两千。
拿什么结婚?
拿什么买房子?
我翻了个身,忽然想到我妈。
她又一个人过年了。
出租屋里应该就她跟来福。
桌上摆着两个菜,可能还是一荤一素,一个人吃。
她应该又跟邻居说了那句“我家大学生在省城加班呢,三倍工资”。
说着说着自己就信了,觉得儿子在外面过得挺好。
我摸出手机,想给女朋友发条微信。
打开对话框,打了一行字又删了。
再打一行,又删了。
憋了半天,只发了一句:“晚安。”
她回得很快:“晚安。”
没有多余的标点。
我锁了屏。
房间陷入完全的黑暗。
只有角落里路由器的小绿灯一闪一闪的,像在数秒。
数那些我不知道该怎么还的钱。
不知道该怎么给的未来。
不知道该怎么走下去的日子。
2019年冬天,我妈病倒了。
咳嗽,发烧,拖了两个多星期没去看,最后发展成肺炎。
是邻居王姨给我打的电话。
“你妈住院了,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我当时正在公司加班改方案。
接到电话手就开始抖。
“严重吗?”
“肺炎,烧到四十度,再晚送来命都没了。”
王姨语气不好,带着火气。
“你妈不让告诉你,说怕影响你工作。我就想问问,什么工作比命重要?”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挂了电话去找领导请假。
领导看我脸色不对,没多问就批了。
买了当晚的票,又是一路站着回去。
到县医院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多。
急诊楼的走廊里冷飕飕的,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鼻子。
我挨个病房找,在三楼最里头那间找到了她。
那间病房破得不像话,墙皮掉了一大片,窗户漏风,用胶带糊了一层又一层。
她就躺在那张硬板床上,盖着薄被子,脸烧得通红。
床头柜上一个搪瓷缸子,里面泡着两片姜。
来福竟然也在。
趴在床脚地上,蜷成一个团,身上脏兮兮的。
我走近了才发现它在发抖。
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它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病了。
眼角的分泌物糊了一层,呼吸的时候喉咙里呼噜呼噜响。
它听见动静,抬起头看我。
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,然后它挣扎着站起来,后腿拖在地上,一瘸一拐地朝我走。
走了两步就栽倒了。
又站起来,又栽倒。
它老了。
真的老了。
跟躺在病床上那个烧到四十度的女人一样,都在跟日子熬。
我蹲下去把它抱起来,放到旁边的椅子上。
它舔了舔我的手指头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像在说什么。
像在说,你终于回来了。
我走到床边坐下,握住我妈的手。
烫得吓人。
手指又粗又糙,全是裂口,每一道口子里都嵌着洗不掉的灰尘。
我握着她这只手,看着她那张脸。
她老了好多。
眼角嘴角全是褶子,眼窝陷下去,头发白了一大半。
我才三年多没回来。
她老了二十年。
护士进来换吊瓶的时候我拉住她问情况。
护士翻着病历夹说,送来的时候已经感染挺严重的了,再晚几天可能就转重症了。
“她体质太差,营养跟不上,免疫力很低,”护士看了我一眼,“平时是不是吃得不好?”
我没回答。
因为我知道答案。
她每个月那点工资,给我还完钱给孩子,剩下的连买菜都不够。
我妈醒的时候天快亮了。
她睁开眼看见我,愣了好几秒。
然后她皱眉,“谁让你回来的?”
语气像是生气,生气里又漏着高兴,压不住。
“没什么大事,就发个烧,住两天院就好了。”
发个烧。
烧到四十度叫发个烧。
我没戳穿她,从旁边桌上拿起那个搪瓷缸子,“我给你换点热水。”
她嗯了一声,又闭上了眼,太累了。
我端着缸子站起来,转身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说了一句话。
声音很轻很轻。
“来福也病了,你带它看看吧。”
我停住脚步。
回头看她。
她闭着眼睛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眼角的细纹在微微地颤动。
像是说了这句话就用掉了最后一点力气。
我没说话,出去打热水。
热水间在走廊尽头,窗户也漏风,冷风灌进来吹得我直哆嗦。
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,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,看着远处那些破旧的居民楼。
忽然觉得这个镇子像个黑洞。
把所有人都吸进去,谁都别想爬出来。
我爹没爬出来。
我妈没爬出来。
现在它又想把来福也吞了。
我把搪瓷缸子装满热水,在热水间里站了好一会儿呼吸,直到眼睛不那么涩了,才回去。
来福没看好。
县里的宠物诊所条件太差了,大夫看了两眼说是老年病,器官衰竭,没什么好办法。
“打两针营养液试试吧,”他说,“不过能撑多久不好说。”
我问多少钱。
他说一针二百。
我看了看趴在椅子上眼睛半闭的来福,点了点头。
打了两天营养液,精神好了一点点,能吃进去点东西了。
但那条后腿已经完全不行了,站都站不起来。
它现在一天大部分时间都趴着。
趴在我妈床脚,跟我妈一起熬。
我在医院陪了五天。
临走那天晚上,我妈精神好多了,靠在床头跟我聊天。
聊的都是些零碎的事。
邻居家儿子结婚了,巷子里新开了家馒头店,她那个破手机又卡了。
我听着,时不时应一声。
聊到后面,她忽然停下来,看着窗外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说,“来福可能也陪不了我多久了。”
声音很平静。
平静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我看着她,她没看我。
“它从巴掌大的时候就跟着我,这都快七年了,”她笑了笑,“比你在家的时间都长。”
我心里疼了一下。
“妈——”
“没事,”她摆摆手,“我就随便说说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,“要不,你跟我去省城吧。”
她摇头,“不去。去了给你添麻烦,你日子也不好过。”
“我不怕麻烦。”
“我怕。”
她看着我说,语气很坚决。
“妈在这儿挺好的,有来福陪着,邻居也熟。去了城里谁也不认识,天天关在楼房里,跟坐牢一样。”
我知道这不是真话。
她不去是因为怕花钱,怕给我添负担。
但我没法拆穿她。
拆穿了又能怎样呢,我现在的工资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,拿什么养她。
“行吧,”我说,“那我多回来看看你。”
她点了点头,“工作要紧,别老往回跑,路费贵。”
我没接这句话。
站起来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黑漆漆的镇子。
视线忽然就模糊了,我使劲眨了眨眼,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走的时候来福趴在小椅子上,我蹲下去摸它的头。
它把头抬起来一些,用鼻子碰我的脸,然后又重重地倒回去,像做这么个动作就耗费了它全部的力气。
我看着它那层灰蒙蒙的眼睛,看着它瘦得只剩骨头的身体,看着它那条再也站不起来的后腿。
心里被什么东西堵满了。
“好好陪着我妈,”我贴着它的耳朵哑着嗓子说,“我会回来的。”
来福的尾巴在地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回去的火车上,我靠着窗往外看。
田野,村庄,工厂,一层一层往后退。
手机响了一下,是女朋友发来的微信。
“你妈好点了吗?”
“好多了,明天就能出院。”
“那就好,你也别太累了。”
“嗯。”
我看着那行字,又看了看窗外的天黑成一团,万家灯火,没有一盏是我的。
什么时候才能有个自己的家呢。
什么时候才能让我妈日子好过一点呢。
不知道。
反正不是现在。
贷款还了两年,还剩一万多。
本来应该还得快一点的,但是中间实在转不过来的时候又借了两笔。
拆东墙补西墙。
利息滚利息。
窟窿堵不住。
每个月六号是还款日,那几天我手机都是静音的。
因为会有催收电话打进来,一天十几个。
开头都挺客气,“请问是某某先生吗?您在本平台有一笔借款已逾期——”
后来就不客气了。
“你到底还不还?再不还我们走法律程序了。”
“你是不是想当老赖?”
“你家里人知道你在外面欠钱不还吗?”
我把手机放在一边,让他们说。
等他们说完挂了,我再把手机拿起来,继续干手头的活。
最难的一次,是催收电话打到了我妈手机上。
她那边的手机忽然响了,一个陌生号码,接起来就问认不认识谁谁谁。
“你是谁?”我妈问。
那头说是催收公司的,说她儿子欠了钱不还,让她赶紧帮着还。
我妈听完了,挂了电话,然后给我打过来。
“怎么回事?你欠谁钱了?”
我感觉血从脸上褪下去,凉得彻骨。
“妈,你别听他们瞎说。”
“人家电话都打到我这儿了,你跟我说瞎说?”
我妈声音忽然拔高了。
“你到底借了多少?干什么了?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谎,但所有谎话都在喉咙里卡住了。
最后我说,“五万。”
电话那头没声音了。
静得可怕。
过了不知道多久,我妈说话了。
声音一下子老了十岁。
“是不是妈害的。”
她说得不是问句,是个陈述句。
“不是——”
“是那五万块钱是不是。你当时跟你说是攒的,我知道不是攒的。你才工作几年,哪攒得下五万。”
她说着说着声音就湿了。
“是妈害的。”
那个晚上我失眠了。
翻来覆去地想她这句话。
想她说“是妈害的”的时候,该是什么表情。
肯定是那种——那种觉得自己把儿子拖累了,觉得自己活该受穷的表情。
她从来都觉得什么都是她的错。
我爹死,她觉得是她没照顾好。
来福丢了,她觉得是她没牵住。
我借高利贷,她觉得是她给我添了负担。
明明日子过成这样不是她的错。
她却背了所有的错。
过年前那个月,我连吃了半个月的泡面。
楼下便利店那种袋装的,一块五一包,一次买一箱。
早上泡一包,中午泡一包,晚上还是泡一包。
吃到后面闻着那个味儿就想吐,但没办法。
省下来的钱要给女朋友买礼物,要给领导随份子,还要攒回家过年的车票钱。
还有那堆贷款。
一样都不能少。
那天晚上加班到九点多,回到出租屋泡了一包面,刚吃两口,手机响了。
是我妈。
“吃饭了吗?”
“正吃着呢。”
“吃的什么?”
“楼下快餐店,两荤一素,挺好的。”
我边说边把面碗推到一边,好像她隔着电话能看到一样。
我妈在那头哦了一声,然后说,“别老吃外面的,不健康。”
我说知道了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今年过年,回来吧。”
那声音里带着一点试探,一点小心翼翼。
好像怕我拒绝,又好像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。
我说,“回来。”
她愣了下,“真回来?”
“真回来。”
电话那头有什么东西舒展开了。
“那妈给你做排骨,你最爱吃的。”
“好。”
“腊月二十八记得回来,别太晚,我炖一整个下午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我看着那碗泡面。
泡得太久了,面都泡发了,筷子夹都夹不起来。
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,咸得要命,又放了一大把调料粉的咸。
压住眼眶里的酸劲儿。
那年年三十,我回家了。
镇上到处挂着红灯笼,巷子里飘着炸丸子的香味,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。
我推开那扇门的时候,来福最先听见。
它趴在火炉子旁边的纸箱子上,抬起头,看见是我,呜呜叫了两声。
老得站不起来了,就摇尾巴,一下一下打在纸箱子上,扑扑地响。
我妈从厨房里探出头,围着围裙,脸上沾着面粉。
“回来了?快进来,外头冷。”
她走过来,把我肩上的背包接过去。
靠近的时候我才看清,围裙下面还是那件旧棉袄。
袖口磨破了,又补上了别的布,颜色不一样,深浅分明。
她看见我盯着袖口看,把手往后缩了缩,“排骨炖好了,先吃饭。”
我嗯了一声,没戳破。
桌上好几个菜。
红烧排骨,糖醋里脊,炒青菜,还炖了鸡汤。
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。
“做这么多,吃得完吗?”
“吃得完,你难得回来一趟。”
她给我盛了一大碗米饭,压得实实的,冒了尖。
又给我夹菜,一块排骨一块排骨地往我碗里放,好像要把这一年欠我的全补上。
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排骨。
味道跟以前一模一样。
咸香咸香的,带着一点冰糖的甜。
嚼着嚼着,眼眶就热了。
不是排骨多好吃。
是这个味道我太熟了。
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的时候,在公司食堂啃馒头的时候,我都在想这个味道。
“怎么了?”
我看见我妈在看我,赶紧低头扒了一大口饭,“没事,好吃。”
她把筷子放下,看着我。
“你瘦了。”
“没有,今年还胖了好几斤呢。”
她没接话,就那么看着我。
那种眼神,什么事都瞒不住她。
“工作累不累?”
“不累。”
“同事好不好相处?”
“挺好的。”
“那个姑娘呢?上次你说的那个。”
“也挺好的。”
她点点头,又给我夹了一块排骨。
“好就行。”
饭吃完我去厨房洗碗,她不让我洗,我硬抢过来的。
水龙头的水冰凉冰凉的,冲在手上跟刀子割一样。
我洗着碗,她站在旁边擦灶台,来福趴在厨房门口看着我们俩。
外面有人在放烟花,五颜六色的,映得窗户一闪一闪。
我妈忽然说,“年后把来福送走吧。”
我刚把洗好的盘子放回去,停了下,“送哪儿去?”
“哪儿都行,送人也好,街上也好。”
她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一条养了七年的狗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太老了,说不行就不行了。我万一哪天不在,没人照顾它。”
“你去哪儿?”
她顿了顿,“我哪儿也不去。就是想着万一有个什么事,它自己在家饿死都没人知道。”
“那就等它自己不行了再说。”
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太好。
不是冲她,就是心里闷得慌。
她没再说什么。
把灶台擦干净,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。
“早点睡吧。”
说着就从厨房出去了,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,看着趴在地上的来福。
来福仰头看她,费力地摇了摇尾巴。
我妈看了它几秒,弯腰摸了摸它的头。
“不想走也行。”
声音很轻,像在跟一条狗商量什么大事。
“那你得再撑一阵。”
来福舔了舔她的手。
过完年回了省城。
那堆贷款还剩最后一笔。
我把能借的都借遍了,没人肯再借了。
半夜一两点对着手机屏幕算账,越算越觉得这日子没个头。
第二天照常起床洗漱,挤地铁上班。
在地铁上看见玻璃里自己的倒影,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,眼睛下面一大片青黑。
才二十多岁,看起来像奔四的人。
那天中午老陈又“做多”了饭,给我带了一份。
我坐在工位上吃着,他用一次性杯子给我接了杯热水放在旁边。
“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?”
“没事。”
“你脸色很差。”
“没睡好。”
老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要是真有什么难处,跟我开口,别扛着。”
我看了看他,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没说。
只是点了点头,“谢了。”
他摆摆手,回到自己工位上了。
下午领导找我谈话。
说我最近状态不对,做的东西质量明显下滑,让我调整一下。
“公司现在也不好做,你自己也清楚,”他敲了敲放在桌上的一叠绩效表,“再这个状态,下季度的考核不好看。”
我说,“我知道,会调整好的。”
走出办公室的时候,我忽然觉得这栋写字楼的走廊好长。
长到走不完。
又好像随时会塌下来,把我埋在里面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催收短信。
【尊敬的用户,您的借款已逾期30天,请尽快处理,否则将影响您的信用记录,我司将保留采取进一步措施的权利。】
我看完这条消息,把手机锁了,继续走。
走了两步,又掏出来,给我妈打了个电话。
“喂?”
“妈,最近怎么样?”
那边传来一声轻快的笑,“还是老样子。”
来福在背景里叫了一声,哑哑的,像破锣。
“来福还好吗?”
“老样子,能吃能睡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声音怎么听着不太对?”
“没事,就刚开完会,有点累。”
“哦,”她信了,“那你早点休息,别熬夜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刚要挂,她又加了一句。
“对了,那个钱——”
我心里一紧。
“还完了,”我说,“上个月就还完了。”
安静了两秒。
“那就好。”
挂了电话,我靠在走廊墙上。
天花板上的灯管嗡嗡响,忽明忽暗。
我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还完了。
骗她的。
但快了。
再过两个月,最后两笔一起还完,就真的完了。
我在心里这么跟自己说。
就快到头了,再撑一撑。
后来那些贷款还完了。
真的还完了。
最后一笔是在二零年初春还的。
我记得那天发了工资,把所有欠款一次性全还了。
看着账户余额从有数变成零,我居然笑出来了。
笑完了,又觉得心酸。
折腾了好几年,就为了清零。
什么都没攒下,只攒了一身胃病。
但不管怎么说,欠债的日子总算过去了。
那段时间女朋友对我态度也好了一些。
可能是看我没以前那么焦虑了,人也稍微有点精神了。
周末我们偶尔会去看场电影,吃顿饭,像对正常情侣那样。
她问过我一次,“之前你到底欠了多少钱?”
我说,“没多少,都还完了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,没追问。
不是不好奇,是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较真。
她是个聪明人,知道有些事问到底对谁都不好。
那段时间我开始攒钱。
一个月攒一千,有时候能攒一千五。
想着攒够了就带她回家见我妈,然后把婚结了。
省吃俭用的那种攒。
不买衣服,不出去吃饭,连地铁都改成了公交。
一百块能花一个星期。
有时候晚上饿得睡不着,就喝水,喝饱了就睡着了。
我甚至开始看房子了。
不看市区的,就看郊区那种老破小,四十平米左右,总价三四十万的。
算了算首付,再攒个三五年就差不多了。
但那是我这几年最接近希望的一段日子。
也是幻象破碎前最完整的一段。
端午节前,女朋友忽然约我吃饭。
不是城中村那个麻辣烫,是商场里一家挺像样的餐厅。
她说她有话跟我说。
我到了,她已经在位子上坐着了。
菜点好了,都是我平时舍不得吃的。
她给我倒了杯茶,语气不紧不慢,“最近工作怎么样?”
“还行,刚涨了点工资。”
“挺好的。”她抿了口茶,杯子放下来,在桌上转了半圈。
“我们在一起快四年了,”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,看着那杯茶,“你觉得我们处得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,”我说,“怎么了?”
“是挺好。”
她点点头,终于抬起眼。
“可是光挺好的不够。”
我握着筷子的手僵了一下。
“你对我很好,我知道,”她慢慢说,每个字都像掂量过的,“但是我们这个年纪了,不能光看人好不好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爸妈找人算过了,想在明年内把事办了。”
“明年?”
“嗯,咱俩也老大不小了,总得有个说法。”
她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上,屏幕亮着,是张表格。
“这是大概的费用,你心里有个数。”
我接过来看。
彩礼,十八万。
房子首付,最低也得十五万。
婚礼,三万。
三金,两万。
杂七杂八的,加起来将近四十万。
后面还附着行小字,是装修费,她没往上写,空着。
我看着那张表,筷子从手里滑下去,砸在盘子上,当的一声。
她把筷子捡起来,用纸巾擦了擦,“我爸妈的意思是,今年十月先订婚,年底就把证领了,你觉得呢?”
“再等等。”
“等多久?”
我说不出一个具体的期限。
她也看出来了。
“不是我不愿意等,”她收回那张表格,“你总得让我妈那边也有个交代,咱俩这样吊着也不是个事。”
她的语气特别平静。
像在谈一个项目,在谈两个公司的合并方案。
我知道这不是她的错。
她也不年轻了,她家里也在催,她等不起了。
但我也拿不出这四十万。
别说四十万,四万都没有。
“我回去想想办法,”我只能说这句老话。
她没逼我。
但从那以后,消息发得明显少了。
以前周末都雷打不动一起吃顿饭,现在她说公司事多,连着几周没见成面。
我主动过去找过一次,她住处亮着灯,楼底下等了半小时,门没开。
那天我在她小区前面站了很久,看见窗帘后面有人影在动。
不是一个,是两个。
我没上楼。
那阵子刚好电话信号不好,收到我妈的几条微信语音。
点开第一句就是压着嗓子的。
“儿子,你啥时候回来一趟。”
接下去又说了几段,信号断断续续的。
“来福不行了。”
脑袋里像被人放空了。
后面又接连弹了几条。
“好几天不吃东西了,就喝点水,昨天开始连水也不喝了。”
“你上次买的那袋狗粮还剩大半袋,它闻都不闻。我给它做了肉末拌饭,它只舔了一口。”
这条语音结束,隔了半分钟,下一条才过来。
声音更低了些,像怕被谁听见。
“它现在就知道趴着。我叫它,它眼睛都不动了。”
我盯着手机屏幕,把这几条语音反反复复听了三遍。
每听一遍,胸口就更闷一层。
我闭上眼睛,脑海里就出现那间出租屋。
我妈蹲在地上,端着一碗肉末拌饭,哄来福吃。
来福趴在纸箱子上,瘦得就剩一把骨头。
眼睛半闭着,像睡着了,又像随时都要断了。
我从省城往家赶。
一路上什么都没想,又什么都想了。
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。
推开那扇门,看见来福。
跟我脑海里想的一模一样。
趴在火炉边的旧纸箱里,听见动静也没动,只有尾巴尖轻轻抬了一下。
我走近了,蹲在纸箱子前面,它才费力地睁开眼睛。
认出是我。
它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。
不是叫。
是那种很低很低的呜咽,像用尽了全身剩下的所有力气。
我把手放在它头上,它伸出舌头舔我的手指。
舌头干干的,没什么温度了。
我妈从厨房走出来,围裙上还沾着葱花。
“它这几天就这样了,”她的声音很平淡,平淡得有点假,“白天晚上都趴着,不叫也不动。我给它喂水,它就舔一点点。”
她站在那里,看着来福,围裙上擦了两下手。
“今天早上我看它呼吸都没什么力气了。又在纸箱子里挪了两下身子,我以为它要——结果它还是撑过来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就那样看着门口,等你回来。”
我没接话。
就蹲在那里,一下一下摸着来福的头。
那天晚上我一直守在来福旁边。
我妈搬了个小板凳坐过来,帮我泡了杯茶,放在旁边地上。
“吃了没?”
“路上吃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,“它陪了我九年了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比你爹陪的时间都长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,笑得勉强,像在跟自己讲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。
“……你爹走了十几年了,它陪了我九年。”
然后就不说话了。
就那么坐着,看着纸箱子里那团灰败的黄毛。
火炉子烧得很旺,映得墙壁上两个人的影子晃来晃去。
外面的鞭炮声稀稀落落,偶尔有一两声狗叫。
来福一直没睡,眼睛半睁着,看着我们俩。
我又去探它鼻尖,湿凉湿凉的,还在。
我妈忽然站起来,去外面翻了一通,回来手里多了一小瓶云南白药。
她说,“你走那年它腿上划的那道口子,就是我现在长年备着这药的原因。”
她说着就拧开瓶盖,要往来福那条坏死的后腿上洒。
粉末落下去,来福一动没动。
那条腿早就没知觉了。
但我也没拦她。
她洒完了,把瓶子盖好,重新坐回板凳上。
坐下去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,我伸手扶了她一把。
她的手冰凉。
比来福的鼻子还凉。
来福最后的日子,是在那个纸箱子里度过的。
它已经完全站不起来了,连翻身都困难。
吃饭要我妈掰着嘴喂,喝水要用注射器往嘴里打。
但它还活着。
眼睛还亮着,看见我们走过去的时候尾巴还能动一动。
我妈说它是在等什么。
等什么呢?
我不知道。
可能是等我回来,也可能是等别的什么东西。
五
现在我蹲在狗市里,看着笼子里的来福,想着那些年的事,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塌。
不是忽然塌的。
是一层一层,慢慢塌的。
塌到最后,什么都没剩下。
“这狗你还要不?”
卖狗的又续了一根烟,看我蹲在那儿半天没动,有点不耐烦了。
“要。”
我把烟掐灭,掏了钱。
抱着来福走出狗市的时候,天阴得更厉害了。
风刮过来,来福在我怀里哆嗦了一下。
我低头看它,它正仰着脑袋看我,眼珠子还是那么浑浊,但我总觉得它在认我。
认出来了。
它认出我了。
我把来福放在后座上,发动了车子,但没开。
坐在驾驶座上,掏出手机,看着屏保上老婆和女儿的笑脸,愣了好一会儿。
我不是一个人了。
我有老婆,有孩子,有按揭的房子,有每个月要还的车贷。
这五年来福是怎么过的我不知道。
但它老了。
老了就该回家。
我发动车子,往家里开。
路上经过一家宠物医院,我停下车,抱着来福进去。
做了个检查。
大夫看了结果,摇头。
“器官衰竭,太老了,没什么能治的。只能输点营养液,能多撑几天。”
“那就输。”
我交了钱,来福躺在诊台上,针扎进去的时候它动了一下。
然后安静下来,看着我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层水雾,不知道是眼泪还是年纪大了都那样。
它把脑袋搁在我手背上,鼻尖抵着我的手指。
湿的,凉的。
输完液,我带它回家。
上楼之前,我在车里坐了很久。
想着该怎么跟老婆说。
说这是五年前丢的狗,是我妈养了九年的狗,是被我不知道丢在哪儿的狗。
她不知道它。
我也不确定她能不能理解。
但我还是抱着它上了楼。
门一开,女儿先冲过来,“爸爸回来了——咦,哪来的狗狗?”
她蹦蹦跳跳地凑过来,伸手想摸,我下意识退后了一步。
老婆看见我抱着一条老狗进来,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。
“这什么东西?”
“狗。”
“我知道是狗,我说你怎么抱条死狗回来——”
她的话在我这里截住。
“就是之前在我妈那边养的,”我说,声音尽量平稳,“今天在狗市碰到了,就带回来。”
“我妈那边养的。”
她重复了一遍。
用一种“你怎么从来没跟我提过”的语气。
“嗯。五年前我还没认识你的时候,丢过一次。”
她看着我怀里的来福,看着那条拖着的后腿,看着那层灰败的毛。
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“它活不了几天了,”我说,“就在家里待几天。”
老婆的表情变了好几变。
最后,她移开眼睛,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种没办法的妥协。
“狗窝你给它铺,狗粮你给它买,我不管。”
然后转身进了厨房。
锅铲的声音传出来,比平时响。
女儿还在旁边,蹲下来,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头,碰了碰来福的耳朵。
“狗狗好老哦。”
“嗯,”我把来福放在地上,“它很老了。”
来福四条腿都在发抖,站不稳,趴在了地板上。
它四处看了看,又看了看厨房的方向,然后又看我。
我忽然想起来,它从没来过这里。
这间装了地暖铺了木地板的房子,对它来说是完全陌生的地方。
它唯一认识的,只有我。
“我去趟超市。”
我把来福安顿在客厅角落里,用旧毯子铺了个窝,又放了碗水。
来福趴在毯子上,下巴搁在前腿上,看我来来回回地忙活。
我在超市里买了狗粮,买了营养膏,买了几罐狗罐头。
又买了一个狗窝,不是那种便宜泡沫的,是棉的,软的,狗趴在上面不会咯骨头。
付钱的时候我算了算,小一千块。
没犹豫。
提着一大袋东西回到家,女儿正蹲在来福面前,把自己的饼干掰成小块往它嘴边送。
来福闭着嘴,不张嘴。
“它不吃,”女儿抬头看我,“我的小饼干它都不吃。”
她的语气很委屈,好像来福不喜欢她的饼干是一件很伤心的事。
我走过去,把营养膏打开,挤了一点在手指上,往它嘴边送。
它闻了闻,伸出舌头,慢慢地舔。
舔了两下就不舔了。
把脑袋又搁回前腿上,闭上了眼睛。
“它不吃东西会死的。”
女儿在旁边小声说。
“不会的,”我摸了摸她的头,“它只是累了。”
晚上老婆做了饭,两菜一汤,跟平时一样。
我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,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。
“那狗你打算怎么办?”她忽然问。
“什么怎么办?”
“总不能一直养着吧。你看它那个样子,说不行就不行了,到时候怎么办?”
“到时候再说。”
她把筷子放下,看着我。
“你以前从来没跟我说过你妈养过狗。”
“以前的事多了,我总不能一件一件跟你汇报。”
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,语气太冲了。
她愣了下,然后端起碗继续吃饭,没再说话。
女儿看看我,又看看妈妈,懂事地闭上了嘴。
吃完饭我收拾桌子,老婆在厨房洗碗。
水声哗哗的,碗碰着碗,叮叮当当。
我路过的时候听见她在打电话,应该是打给她妈。
“……他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,抱回来一条老狗,说以前养过的。”
停顿。
“嗯,很老了,看着就快不行了。”
又停顿。
“……谁知道呢,我不管他。”
我端着盘子站在厨房门口,听了几句,没进去。
转身回到客厅,来福还是那个姿势趴着。
一动不动。
我蹲在它面前,看着它那层灰蒙蒙的眼睛。
“我妈呢?”
我问它。
它耳朵动了动。
“我妈怎么样了。”
它当然不会回答我。
它就是条狗。
一条老得快死了的狗。
但我看着它的眼睛,总觉得那里头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像很多年前那个冬天的晚上,它丢了又自己找回来的那个晚上,它蹲在巷子口等我的那个晚上。
都是这样,用这双眼睛看着我。
好像在说,你终于回来了。
老婆从厨房出来的时候,我还蹲在来福面前。
她站在我身后,好一会儿才说,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我站起来,背对着她,“你先带女儿睡吧,我陪它一会儿。”
她没动。
我听见她的拖鞋在地板上来回蹭了两下。
“你要不明天带它去宠物医院看看吧,别有什么病。”
我回头看她。
她没看我,盯着来福,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什么。
不是理解,也不是嫌弃,就是一种复杂的、她自己也没搞明白的东西。
“今天看过了,”我说,“器官衰竭,治不好。”
“那就好好养几天,”她想了想,补了一句,“别让女儿看见它死。”
说完就进卧室了。
门关上的声音很轻。
十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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